離去孩子的禮物~

幾日前在我吃完午飯,剛準備面對下午的工作時,就來了一位帶著愁容的爸爸,他一進門就表明了自己要找關於告別的故事,而告別的對象,是妻子肚子裡即將被引產的孩子,因為孩子是愛德華氏症(染色體異常),他們不得不做下這個沈重的決定。

  我帶著他,走向書店裡放關於生命告別故事的書櫃前,拿出了〞雲上的阿里〞這個故事,我告訴他,這個故事是講關於孩子回到天上去的故事,我才說完這一句話,就看到那位爸爸的眼眶泛出了淚水~~在我的書店裡,確實有不少的客人會在我面前流眼淚(我似乎有弄哭人家的天份,實在很對不起),不過爸爸掉眼淚這件事,倒是頭一回。我看見了他的眼淚,心頭先是一驚,接下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時他的眼淚也讓我明瞭,他對那個即將離去孩子的愛及在乎,以及他內心脆弱且需要人關懷的一部份。

  於是我開始說話了~我說:「必須以這樣的方式送走孩子,你們一定很難過,可能也會覺得很對不起孩子,不過任何事件的發生,其實也都不會是偶然,這其中有著事件要帶給你們的看見與功課。失去這個孩子會讓你們很悲傷,如果真的覺得悲傷,那就好好的悲傷一回,沒有關係,但不要因此對人生從此感到絕望。孩子的離開,會帶給你們極大的痛,但是這個這麼大的痛,或許也會讓你們對父親、母親這個角色,有重新認識及體悟的機會,他讓你們明白,能成為父母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也讓你們知道,在成為父母角色的同時,除了喜悅,也有著許多的辛苦/痛苦需要去承擔及承受,但也就是因為曾經失去過孩子這樣的深刻,你們可能會比一般的父母,更願意且更努力的在父母的這個角色裡掙扎的學習,這也是這個離去孩子,為你們帶來的一份大禮物。」

  在我講完這些話後,我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他的心情有放鬆了些,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也有稍稍停歇的感覺,後來我又跟他說,你可以在心裡對孩子說一些話,你可以感激她(是個女孩)的曾經到來,也讓她明瞭,自己不是來此白走一遭,她的到來,會讓他和媽媽更加堅強,同時也讓他們有機會去重新思索,什麼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事,當然也別忘了叮嚀孩子,下次如果準備再投胎時,別忘了要為自己打造一副健康且完整的身體,因為這個世界很美好但也充滿著挑戰,需要有健全的身體,才能應付這一切。

  面對孩子的離開,眼前看起來似乎是件很糟的事,但是壞事也未必就是絕對的糟。在書店裡,我自己曾經聽過許多發生在客人身上的真實故事~曾經有一位客人,她的前半生擁有人生勝利組的美好條件,學歷、經濟、工作看起來都很不錯,但是就在第一個女兒,出生二個月在保姆家猝死之後,她才猛然驚醒的發現~原來自己從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與生命,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個孩子的離去,像拿著大榔頭狠狠的從她的頭上搥了下來,也就是那麼的狠、那麼的痛,也才終於敲醒了她,讓她終於有了勇氣與力量,掙脫別人為她設計的過去,靠自己的力量去走自己的路。

  也曾經聽過,一位客人從懷孕四個月開始,為了保住肚子裡的胎兒,她打了無數的安胎針及乖乖臥床了好幾個月,只是當等到孩子總算足月,可以生產時~這才發現花了很多力氣努力保住的孩子,竟是一個畸形兒,而且一生下來之後沒多久,也就自然的斷氣了~那位媽媽後來是因著之後的孩子,才與我有所接觸,當她平靜的對我娓娓訴說起之前的那段往事時,她告訴我如果有機會遇到適當的人,就告訴他們~別勉強留住不該留下的,因為她那個不健康的孩子,本來應該會自然流掉的,是她們用了不自然的方式留住他,才會變成那樣的結果。

  這些看似悲傷的故事,真的太多、太多了,我大概就是因為有能力聽這些故事,所以才會讓來到書店的客人,總會忍不住就對我講了許多,在講這些悲傷的事情時,伴隨著淚水,也是一種自然~所以每當客人在陌生的我面前掉下眼淚時,我總會在遞出面紙時開玩笑的說~對不起,我真的很愛弄哭別人吔!

  其實,生命本來就是喜、怒、哀、樂,現在手機與社群軟體的發達,有些人總愛分享一些看起來很美好的事,很美好的照片,讓人會錯誤的以為,不美好的事情就該隱藏,就不該講出來~~也就是這樣的錯誤思維,讓人活的愈來愈鬱悶,愈來愈不敢坦誠自己。生命本來就可以是美好的,只是當面對不美好的時候,就是勇敢的去經驗它,去理解它、去思考它、去整理它……不跳過任何的過程,該經歷的就經歷,這些的不美好、不美妙,是粹鍊出生命智慧的必須,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因著歲月的增長,而慢慢的成為有智慧的長者,而不是只能成為年紀大的老人。

    那位爸爸為了準備即將離去孩子的禮物,而走進了我的書店,我因著他真誠的淚水,而有機會陪伴了他一下。我告訴他,這個孩子很幸福,還沒有出生,就擁有了爸爸、媽媽這樣真摯的愛,有很多孩子就算順利出生了,可是因為在長大的過程中,可能太活潑、太皮、變成太不像父母期待的模樣,反而得不到父母的愛~希望孩子帶給你們的禮物,你們要好好的珍惜,未來要成為更棒的父母,這樣才不會辜負了孩子曾經的到來。

    能在書店相遇,都是一份緣份~我內心深切的祝福著這對勇敢的父母,可以走過黑暗,並且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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