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坊裡有故事:終於離開豬隊友

在小書蟲還算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在店裡辦過幾個梯次的成人讀書會,當然講故事給小孩聽的小把戲也做過,只是我還是比較希望講故事這件事,是由父母在家自己做,所以針對小孩的講故事辦了幾次後就停了,但大人的繪本讀書會,倒是持續辦了好幾梯次,也透過這樣的活動,與不少客人從陌生到熟悉。

雖然是成人的讀書會,不過也並不是每個成人都是理性與禮貌的,我就曾碰過一位自稱是留日碩士的媽媽,她在闡述自認為正確的想法時,就因著咄咄逼人的表達方式,當場逼哭了住同社區的鄰居媽媽。那時我還年輕,看著讀書會變成失控的批鬥大會,真是既尷尬又驚嚇,不過那次的經驗,也算是讓我開了眼界,原來學識跟修養,不一定是呈正比的。後來與各式客人互動多了之後,我發現有故事的客人會比較謙卑、比較包容,也比較可愛。所以〞命不好〞有時倒也不是絕對的壞事。(那位逼哭別人的客人,就是命太好。)

在來參加讀書會的人當中,一位住苗栗的客人,她真的是千里迢迢,在每個星期五,準時來報到。苗栗距離林口並不算近,加上星期五,高速公路會塞車,所以她在有讀書會日子時,三點就會從公司下班,在讀書會結束後,回到家時,已經差不多是晚上十二點了。一期的讀書會有十二次,她這樣堅忍不拔的精神,真的很令我感動。

她之所以會知道有小書蟲這間店,是為了買一套日本的繪本,她去圖書館當說故事志工時,聽到培訓講師講了那套書的故事,她覺得內容可愛+有趣,就上網搜尋,透過電話聯絡找到了我。在買書的過程中,我們小聊了一下,我把關於小書蟲的一些事與她分享,包含有讀書會這樣的活動,她聽著、聽著,似乎聽出了興趣,因為說故事志工的身分,讓她覺得自己要更有料才行,所以就這樣她和同事成了那期和我一起讀書的夥伴。

對於聽故事,她真的是那種眼神會發亮的人,有時那天所討論的故事,如果讓她很有感覺,她會毫不遲疑地馬上掏錢買下,但如果那天的故事比較深,或是不合她的胃口,也並不表示她對它們不感興趣。因為可能下星期一來,頭一件事就是把書買了,放進包包裡。她總會說:「快點,快點,把那本書拿給我,因為我這星期,每天想的都是它,真快把我給想死了……」真的是很可愛的一個人呢。

在那期的讀書會中,我們讀了許多本英國插畫家,安東尼.布朗的作品。他的作品主題挺寫實,有關於單親、大男人(兩性)、貧窮、種族歧視、霸凌、動物生存權的尊重……的議題,看的出來,她很喜歡他的作品,只是那些故事,不見得都適合拿去圖書館講給小小孩聽,有幾次我好奇的問她,這些書你是要帶回家講給你自己的孩子聽嗎?她說不是,都是她自己喜歡,自己想看的。

買書不是為孩子,而是為了自己,在那時我覺得她實在太酷了,而且很有勇氣。但其實她有勇氣的事並不止這一件,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是個帶孩子逃家的女人,因為她的先生,是個會對她動粗,家暴的人。

這樣私密的事情,也是在我們變得更熟悉之後,她才主動告訴我的。家暴這種事,在後來的書坊歲月中,確實聽過不少,還有一位客人把她被先生打得滿臉黑青、臉腫得像豬頭的照片拿給我看,真的是很可怕(我自己的姊姊也是家暴受害者)。更多聽到的家暴事件,都是發生在上輩的身上,老一輩的父母被另一半打了,大都是選擇忍耐,所以她能夠逃出來,我心裡是挺佩服的。

在那時的讀書會結束之後,我本以為跟她應該是不太有機會再見面了,因為就算是想買書,用電話聯絡就能搞定了,不必再大費周章跑長長的一趟路。不過就在某一天一早,我才剛到達書店,就看到她手上提了一大盒東西,在門口等我。我見到她,又驚又喜,我趕緊把門打開,請她進店裡坐坐。我問她今天怎麼有空,這麼早就來,她先是笑咪咪的把手上的禮物交給我(一大盒苗栗產的新鮮紅棗),接著告訴我,她有一件喜事想與我分享。她拿出剛辦好的新身分證,翻到背面配偶欄給我看,配偶欄的地方是空白的,而這也表示~她總算離婚成功了耶!

這也讓我見證時代真的不同了,因為除了結婚可以是喜事,原來能順利離婚也可以是另一種更讓人喜悅的事。
我興奮的問她,你是怎麼辦到的?她告訴我,她和前夫的事,其實已經拖了好幾年,她一直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及解決,直到後來參加了讀書會,她在安東尼.布朗的故事中,找到了勇氣。

她說,雖然一些故事的開頭,都有點小悲慘,讓人讀了會有點心酸酸,但故事的結局,卻總是快樂收場。也就是這樣,讓她知道也許去面對,結果不一定會如她以前所想的那麼糟。所以有一天,她就鼓起勇氣,打了電話給前夫,她在電話中說要找他談談婚姻的事。前夫竟然沒有生氣,還很平靜地就答應了。因此她的離婚,算是離得相當平和。這也果真應驗了我平常很愛說的一句話—心想、去做,事會成。

在每一場看似走向美滿幸福的結婚典禮過後,有多少人的婚姻,是真的、真的就能一路幸福到底呢?

在讀書會中,曾經有另一位讀書夥伴說過,每天一早當她醒來時,看到身邊躺的那位當醫生的老公,她就會有股衝動想一手掐死他。因為她先生很大男人,回到家後總是告訴她—他不想聽到孩子的任何哭聲。當時她照顧雙胞胎女兒,已經焦頭爛額了,先生回家沒力氣、沒心思幫忙也就算了,還下這種不人道的指令。也怪不得她會有那樣的念頭。(她其實也只是心裡想想嘴巴講講,沒真的那樣做啦!)

有些人應該結婚會比較快樂,有些人應該離婚會比較快樂,想不到小書蟲裡的隨便聊聊讀書會,還有助人順利離婚的神奇魔力。那位客人在恢復單身時第一時間想要分享喜悅的人竟然是我,直到現在受寵若驚的感覺依然沒有忘記!真心的謝謝她,讓我知道,原來渺小的我,也曾經有過巨大存在的那一刻呢!

(有些故事不是未曾書寫,而是等待著那一天,被珍而重之地聽見,並重拾力量翻開明天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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