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店人生~三不五時需要被我罵一罵的客人

一位在書店附近的大醫院工作的護理師,認識她可能快二十年了。從她的孩子還是幼兒園的小小孩開始,到今天老大也已經是大學二年級的孩子了,能有本事跟書店的緣份維持這麼久,還真的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呢!

那位客人一開始走進書店為孩子買書的動機,就是帶著「」的思維來的~什麼是「正常人」思維,就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青出於藍且更勝於藍,果真是天下父母心啊!以前的我,為了把書賣出去,偶爾也會搬出「三歲定終身」這句不知是誰發明的話~來刺激(嚇唬)一下客人,有人會把這句話當真理一般的相信,有人則是抱著輸人不輸陣的作戰心情,為了孩子的美好將來,拼了!

養育孩子,是件長期抗戰的事,這階段的想法到下階段能不能管用,其實也是充滿著變數,隨著開書店的日子愈久,就會知道自己其實不必跟客人太認真,遇到把「三歲訂終身」當真理看待的人,我不必急著告訴她~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絕對(有用心的客人有一天自己會發現),至於那些扛了書回家,到底有沒有認真為孩子唸故事,有沒有認真因著孩子,好好的學習當父母,我漸漸的也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為難,之所以變成說一套、做一套的人,也是有苦衷的。

那位護理師客人,可以算是幫助我明白這些道(歪)理的重要人物,總之她應該算是不討厭(也可以算是蠻喜歡)來找我的人,剛開始她來,我都會問問她一些關於她自己的問題(工作、家庭、孩子),她也挺可愛的,我問她什麼,她都會照實回答,所以這將近二十年來,她應該也差不多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的事都洩露給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了,還好我隨著歲月已被書店裡的各式雜事,搞得頭腦常覺得過度超載,所以她家祖宗十八代的事,只能在聽過後立刻就遺忘光光了,還好是這樣,不然我就是一個滿腦子都是別人家秘密的恐怖大師了。

反正隨著相處,她從被動的人,變成了主動的人~她會主動的把自己在工作上、家庭裡遇到的糟糕事、需要被安慰的事,一股腦的倒給我知道。她在工作上的表現,絕對是同事眼中很不長進的那一個,因為資歷很深,但職等卻總是保持在很基層,按照正常的狀況,以她的年資,早就應該升護理長很久、很久了,但是她覺得當阿長得面對、處理很多關於「人」的事,如果真要把那職位做好,可能最後會變成表裡不一的心機女,她覺得自己沒本事(心裡也不想)扮演好那角色,所以寧可讓新進的學妹瞧不起,也還是厚著臉皮默默的在醫院裡艱難的混口飯吃~她說她在醫院裡,永遠都是最搞笑、最愛講笑話的那一個,只是她常常活潑到被阿長罵就是了。

她確實是別人眼中的白日鬼~她其實自己也知道,只是她覺得如果不這樣搞,日子真的很難過下去啦!

在工作上,也許她確實是不太長進的一位,不過她卻有著比別人更多的善良,因為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她的孩子早已沒時間、沒心思(因為補很多習)再去看媽媽買給他們的書或玩具了,所以後來幾次她出現來找我時,其實都是來幫醫院的病童買禮物的。有些孩子三天二頭就住院,即使吃了很多藥、打了很多針,做了各式的醫療,但生病的還是一直在生病。有的孩子乖到令人心疼,有的孩子卻是被父母丟著,沒啥在關心~總之部份病童的狀況,會觸動到她的心,所以她會跑來找我,把狀況告訴我,問問我可以送什麼禮物給孩子。除了病童,如果有同事因著工作或自己私人的問題,而意志消沈,她覺得自己口才很差,怕說錯話反而得到反效果,就又跑來找我,請我幫忙找適合的書或故事,她要拿去送人~

每次遇到這種情形,我都會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住海邊(更可能是住無人島)因為要管的事,怎麼可以寬成這樣呢!

在我的眼中,她其實是一個高貴又善良的人,不然以我的個性,遇到不對盤的人,我根本不會理人。但是在同事、先生、甚至是自己孩子的眼中,她就是一個脫線、自目、不會看場合講話、愛亂買幼稚東西、亂花錢的人,有時她笑笑的、一派輕鬆的告訴我,她老公對她講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話時,我會很不解的問她:「被自己的老公這樣講,妳到底會不會難過啊!」她說:「當然會啊!」我又問她:「那妳難過時會怎樣?會哭嗎?」她說:「不會怎樣啊!就算怎樣,又能怎樣~」

之後,每次她久久出現一次時,我就會問她:「離婚了沒有?」她的回答也總是:「很想啊!可是要等孩子再長大一點。」這時我就會說:「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她是一個很愛孩子的人,之前為了能多賺一點錢,常常上大夜班,下了大夜,就趕回家去送小孩上學。自己工作很辛苦,但對於給孩子補習要繳的學費,完全的不手軟,在她的努力、積極栽培之下,二個孩子在學業的成績表現上,確實表現挺不錯,只是她也時常很老實的告訴我,老大對她的態度很欠扁,也學會了對她講尖酸刻薄的話,而且她講的話,孩子完全沒在甩她,她真的無奈又生氣。

我告訴她~這種狀況,絕對會隨著孩子考上了厲害的知名大學後,會更加的變本加厲,妳的悲慘未來,指日可待(其實已經是了)~~我除了充當算命師,在那裡胡亂的鐵口直斷之外,實在忍不住對她碎唸了一大本。

我說:「妳明明就有很善良的天性,也有對人很貼心的部份,這些很棒的特質,妳卻完全在妳孩子面前神秘隱藏,妳拼死拼活的給了孩子妳認為值得的教育,可是卻讓孩子變成目中無人、不知感恩的自大傢伙,妳真的很欠罵吔!」

她真的很欠罵~不過我自己也是欠罵~因為我應該早點把這些話堅定/肯定的對她說上一遍又一遍才是,只是我以前根本也很不勇敢(我的智慧不足),真的也該好好的罵一罵……。

(教育最需要改變的基本~也許是父母對自己的認識與認同吧!當父母可以勇敢/肯定著自己,孩子可以學習到的~應該就不只是補習班裡的那些沈重課程了,而我們的世界,也應該可以更輕盈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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