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代有一種不必害羞的愛


手手姐姐有一位講話不太清楚的伯伯(爸爸的親大哥),我都叫他~阿伯啊!從我有記憶以來,就知道他講話不太清楚,有時聽不懂他講的,就會去找媽媽出來翻譯一下,或者~沒禮貌一點,就直接跑走~

 

小時候曾經看過阿伯啊年輕時當兵的照片,非常的帥~其實,他在當兵之前,是一位非常正常的帥哥,會變成口齒不清,其實就出在當兵時發生的一場意外~他從行進中的軍車上摔了下來,傷到了腦部關於語言的地方,從此之後,阿伯啊就成了那模樣。

 


因為受了傷,所以~阿伯啊沒有娶老婆,嫁給老二的媽媽,順理成章的成了長媳,除了要侍奉婆婆之外,還額外附贈要照顧情緒不太好,然後話講不清楚的大伯,據 媽媽的說法是~當我稍稍懂事時所見到的阿伯啊,其實已經好太多、太多了(當時可能已經過了10來年有了),阿伯啊在年輕時,算相當的〞番〞啦!

 

我想~在最年輕時變成了那模樣,任何人能不〞番〞,才真的是非常了不起,還好我家從很久以前就務農,所以阿伯啊雖然是傷到了腦,但是四肢仍舊健全,就算大家不是非常懂他說的話,但至少還可以在土地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小小成就吧!(這是我自己想的)

 

阿伯啊雖然講話不清楚,但是~他是一個非常勤奮的人,在小小的村子裡,是大家都知道的啦!小時候住的地方,附近大家都務農,所以~鄰居和鄰居之間,不是隔 著一大片梯田,不然就是彼此在不同的山上遙遙相望,也因為這樣的不親密,所以阿伯啊的勤奮大家知道,他的〞番〞,可能就是包容的家人,與他一同走過囉!

 

後來有一次的機緣,有人介紹了一個工作給阿伯啊,是到林口的竹林山觀音寺當打掃、管理的工作人員,他們需要一個勤奮肯做事的人,工作時間會比較長,所以提 供吃和住,薪水雖然沒有太高,不過~家人和阿伯啊都覺得能為菩薩服務其實挺不錯的,所以~阿伯啊就離開鄉下,到當時林口頗負盛名的竹林山觀音寺上班去囉!

 

蘿蔔只要種對了坑,都是好蘿蔔~這點我十分的確信。上了國中之後,我和妹妹挺喜歡騎著單車趴趴走,竹林山寺離我們當時的家挺近的,所以我們三不五時會到廟裡的公園逛逛,時常會在公園遇到正在打掃落葉的阿伯啊,我們會親切的喊他,他看到我們,就會跑回自己住的地方,拿些信徒沒帶走的餅乾、水果給我們~其實家 裡的〞存糧〞根本還沒有吃完,但是,我知道這是一向言拙的阿伯啊表達感謝(謝謝二弟一家人的包容與照顧)與愛的方式,所以~我們就理所當然的帶回家囉。

 

 

阿伯啊一個星期會回我家一次,通常吃個晚餐就得趕回寺裡,他特別愛吃一種食物~是肥滋滋的肥肉,愈肥愈好~只要阿伯啊要回來的那一天,媽媽一定會準備這項 食物,用水煮熟,然後切片,沾點醬油,大家都知道那是屬於阿伯啊的,沒有人會偷吃~我曾偷吃過一小口,嗯……滋味真的不是我喜歡的,阿伯啊真是聰明,愛吃 和別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沒人和他搶,很讚!

 

我曾經在吃飯時,一直盯著阿伯啊,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吃著肥豬肉,肥豬肉吃到他的嘴裡後,彷彿成了頂級美食,他那津津有味的模樣,真的很有意思,如果有人要找肥豬肉代言人,找我阿伯啊,說服力絕對很強。

 

阿伯啊現在已經70多歲了,曾經退休了一段時間,退休後的日子,他仍舊閒不下來,和爸爸一起回山上去種菜,幾次帶孩子回鄉下玩,就聽到爸爸抱怨阿伯啊像拼 命三郎,大熱天,連中午都不休息~一個老人抱怨另一個老老人,好好笑~不過,兄弟還是兄弟啦,雖然是抱怨,仍舊可以聽得出話裡包含的關愛~

 

阿伯啊最近又回去顧廟了,只是從大廟變成了小土地公廟,仍舊勤奮,聽家人說~凌晨4.5點就自動去上班了,不是土地公交待他要那麼早去的,而是~他要早點 去把廁所打掃乾淨,讓地板能有時間變乾,不然等到去拜拜的人到時,沒有乾爽的廁所可以用~這樣不太好。一個快80歲的老人,講話能力仍舊不太行~但他除了 勤奮,還能貼心。

 

在以前的年代,像我阿伯啊這類型,很努力在自己的小角落,活出自己生命的〞英雄〞人物,我相信,一定不少~在那個年頭,沒有保險,沒有好的醫療資源,沒有 政府的救助,遇到事情,只好認命的承擔~老實講,我佩服媽媽的胸襟,我想~年輕時,阿伯啊肯定出了不少難題給他(媽媽底下還有三個小嬸,但叔叔們都在成家 後就搬到外地發展),雖然如此~從媽媽口中所聽到最嚴厲、刻薄的話,也只有~〞任阿伯啊少年真番〞,就這樣一句話,說的雲淡風輕。媽媽幾年前就已經走了, 所以就算我現在還想知道更多點什麼,也問不到了~雖然是如此,但整個家族裡最認真對待阿伯啊的家人,大概就是媽媽了,媽媽總會記得阿伯啊何時會回來,有時 那天媽媽出門不在,,她一定不會忘記交待我們,晚上記得煮肥豬肉給阿伯啊吃喔!

 

只要能吃上一口肥滋滋的肥豬肉,阿伯啊就會笑開懷,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阿伯啊的幸福,真的是不簡單。

 

其實我還挺慶幸~阿伯啊是活在以前的年代,沒有政府救助,所以~雖然傷了腦,但為了生存,他努力的動著自己的手和腳,用勤奮讓大家忘了他曾經傷了腦;慶 幸~阿伯啊是活在以前的年代,竹林山觀音寺,用幫助代替救助,讓阿伯啊靠自己的力量,實現自己存在的價值;慶幸,阿伯啊是活在以前的年代,沒有過多亂七八 糟的資訊,更沒有過多濫情的醫療資源的干擾,所以在面臨了自己殘缺事實後,沒財力也沒時間在錯誤的地方虛耗,沒了語言,但其他的部份可沒壞,別浪費,我在 想~如果阿伯啊是活在現在的年代,那可能就不是這樣了,老英雄的故事,鐵定少一個。

 

懷念曾經單純的年代~在那年代,有一種不必害羞的愛~阿伯啊雖然殘缺,不過我從家人的態度上,可沒感受到什麼不好意思,在阿伯啊的身上,我確信人,不必是 十全十美的,只要有五全五美,還是可以一步一腳印的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人生的故事,不就是有百百款嗎,就算只是掃地、倒垃圾,只要盡心~依然可以散 發出迷人的光彩~不是嗎?

 

曾經有一位很喜歡懷疑我的客人(我覺得她認為我假清高),她問我~妳的孩子什麼才藝都沒有學,難道妳一點也不擔心嗎?實在很討厭她那種愛挑釁的問話口吻,當時我回答她,只要認真的看待自己的生命,即使未來我的孩子是一個掃街的人,我都覺得很棒!

 

我真的不是胡亂的回答~因為我的阿伯啊,我知道生命可以有很多回事!也許會有考驗,但只要勇敢面對,就會有屬於自己的生命能量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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