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而偉大的母愛,不必歌頌─但可以明瞭


    人的童年經驗,會影響日後成年的思想、判斷與決策,在書店裡,要幫客人的孩子選書時,我總會問一下大人的童年成長背景,小時候住哪裡,玩什麼?跟誰玩?稍微聊一下,我會比較容易找到適合客人養份的書。

 

 

    「你小時候都在幹嘛?」這個對手手姐姐來說,是可以隨便就講出一堆有的、沒的事情的超好發揮問題,但對有些客人而言,卻是一個想不起來,講不出回憶的超難問題……這是真的,我一點也沒有誇大。

 

    問過很多客人,也和很多人聊過「童年」這話題,我也會問我家老公~「喂!你小時候都在幹嘛?」他總回答~「小學就住鄉下的外婆家啊!然後一天到晚到附近同學家鬼混,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

 

 

    每次問他,他的說法~似乎永遠只有這個版本,突然有一天我又問他,你是從幾歲開始在高雄唸幼稚園,小班?中班還是大班?他想了一下後說:「我也不記得了吔!」我又問:「那個年代唸幼稚園,都在幹嘛?」(手手姐姐沒唸過幼稚園,所以是真的不知道)他還是說:「真的不記得了……」基本上呢,我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家裡留著一張他幼稚園畢業時的合照相片,他可能也沒辦法百分百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唸過幼稚園……

 

 

    不過也不能怪他,因為他的小時候,好像搬過很多次的家~從我婆婆的口中,我知道當年他們為了「阿公」欠下的債務(暏債),搬過好幾次的家~婆婆說過,他們曾住過內湖、高雄、桃園、林口……而公公家原本「據說」又是嘉義的有錢人家……如果原本的環境不錯,那為何後來家道中落,到底中間發生了哪些事,我每次都是東聽一點,西湊一些,也沒有真正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問我老公,他這兒子比我這媳婦還〞更〞搞不清楚狀況,所以為了搞清楚他幼稚園到底是從幾歲開始唸,我決定直接去問婆婆比較快。

 

 

    一天吃完早餐,我和婆婆坐在客廳看新聞,所以我就問了,於是婆婆就開始把她年輕時的「精彩人生」,慢慢的說給我聽。

 

 

    她說~她和先生結婚時,是和公婆一家子,先住在三重,當時她的小姑、小叔年紀都還小,她得留在家裡煮飯、洗衣,照顧家人。

 

 

    我的公公是家中老大,開計程車賺錢,雖然錢沒賺很多,但日子也還算過的去。只不過後來……公公的爸爸(老公的阿公),跟人家到處借錢,在沒能力還的情況下,在某一天就突然跑路了,結果身為家中長子的公公,就這麼被債主給押走了……婆婆說,當時她已經生了孩子,只是孩子年紀還很小,孩子的爸爸沒回家,他只好揹著小孩,到處拜託可以幫忙的人,只不過事情並沒有期望中的順利。

 

 

    那二、三天,她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心想,老是帶著年幼的孩子出門,也不是辦法,只是把孩子留在家裡睡覺的結果,回家後看到的,竟是孩子的整張臉,被蚊子叮得腫得跟豬頭一樣……婆婆說到這,眼眶泛出了淚水,她說~孩子的臉,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她感慨自己的命運很差,又生氣家人怎麼連幫忙照顧一下小孩都沒有,雖然如此,她還是得打起精神面對問題。

 

 

    後來,公公的同事帶她去報警,警局的警察看到婆婆背上揹的孩子,被蚊子叮成的那張臉,也許是心疼吧!所以就承諾說一定會幫忙把我的公公找到。果然,沒多久後,在淡水找到被債主押走的公公,後來在公公同事的幫忙下,先把錢還了,公公才終於回到家。

 

 

    欠同事的錢怎麼辦?就還啊!至於公公的爸爸呢?就跑路到高雄去了……錢還完後,公公換了工作,到內湖當大卡車司機,本以為薪水多了點後,日子可以過的輕鬆些,哪知……又突然冒出一個交通警察說~公公的爸爸有欠他錢,所以父債子還……

 

 

    婆婆說~當時公公的薪水,一個月大概是三千元左右,不過大概有一半的錢,會被那位警察先領走,總之日子仍舊過得很不輕鬆,雖然如此,最後還是把錢還清了~婆婆說,曾經有幾次,她確實有想過一走了之,不過鄰居的婆婆總告訴她,妳千萬不要離開,因為做錯事情的人,並不是我公公,妳如果走了,可憐的是那幾個孩子…也就是這樣,我的老公才沒因此成為沒有媽媽的小孩啦!(不對,應該是說,他才能有機會出生~而我才能有機會坐在這裡寫這個故事)

 

 

    後來,台北的債務都還清了後,公公的爸爸,叫他們搬去高雄,因為他想要做點生意─開百貨行,需要幫手。婆婆說~她「以為」你們的阿公應該已經學到教訓,她「以為」她們的辛苦付出,應該已經讓阿公有所體認,所以她們才會一家子搬回高雄。

 

 

    回高雄後,她有參與「百貨行」的生意工作,為了商品銷售,她還去學了化妝技巧,本以為一切都回歸正軌時,哪知又來了一筆晴天霹靂的可怕債務……讓她們不得不連夜打包,逃離高雄。

 

 

    婆婆說~「一百多萬吔!」她連連說了好幾次(在那個年代,一百多萬真的是天文數字),「用妳公公的名字開的支票,一百多萬,怎麼還?」(當時有票據法,錢還不出來,是會被抓去關的)說到這裡時,婆婆忍不住埋怨起她的公公,「怎麼可以都不幫自己的孩子想,欠下那麼多錢,都沒想過當他的孩子,會有多可憐……」雖然事情已經挺過去了,但從婆婆的語氣裡,仍然可以聽到好多的無奈、不解及感慨……

 

 

    婆婆和公公的大半輩子,都是為了一堆不是自己的債務在忙亂,她說:「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還那麼多錢,也許是自己不知道在哪一輩子,欠下了什麼債,就當作是把過去欠的,在這輩子還掉好了……雖然很傻,但也就傻人有傻福了,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也遇不到這麼多貴人…」

 

 

    她說,從台北要搬回高雄的時候,曾經有一位老師,她懇求婆婆,讓大兒子繼續留在台北,她說~她願意收養大哥,並且一輩子的栽培他,給他最好的教育。(她的心裡滿滿的感激自己的孩子別人看得起)

 

 

    婆婆說當時日子雖然很苦,但四個孩子都很乖,最苦的日子都沒分開了,再怎麼樣也不會想把孩子送給別人(因為老三也曾經有人想收養)。來林口,雖然一開始是因為無法承受的債務,不過在努力、不逃避的心態下,租房子附近的鄰居,竟然可以在非親非故的情況下,把存摺簿交給婆婆,叫她放心的去領錢,先解決掉燃眉之急……也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的情義相挺,直到現在,每次婆婆提到這些「恩人」,心裡還是只有說不出的感激……她說,每次如果我有去拜拜,我心裡都會向菩薩拜託,請祂保佑曾經幫助過她的那些人,可以日子過的很幸福。

 

 

    我老公的阿公和阿嬤都往生了,而所有的債務也都還清了,還清債務,不是因為中了樂透,而是婆婆每天幫不同的工廠煮飯+回家做家庭代工,她說,就是不向命運低頭的決心,才能讓她挺了過來……她常說,現在的我,雖然不是什麼有錢的人,不過能有間自己的房子可以住,想吃東西的時候有能力自己煮,特價品二、三百元的衣服如果覺得很好看,就買來穿,社區有辦老人歌唱班,我就跟著去唱,有人找搭遊覽車去玩,花點錢我們就一起去~當別人總覺得日子過的不滿意時,我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

 

 

    婆婆含著眼淚對我講出她的過往回憶,我在一旁濕著眼眶的仔細聽著,這畫面還真有點像電影「鐵達尼號」,幾個年輕人聽著白髮倉倉的老蘿絲講著她的故事,那些年輕人,最後沒找到被老蘿絲費力爬上船欄丟進海底的藍寶石項鍊,我~也沒在婆婆的回憶中搞清楚,我的老公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上幼稚園的,但和電影情節相同的是,我從她的生命經歷中,看見比珠寶、金錢更珍貴的價值。

 

    還真的要好好的感謝她,如果沒有她,我可能就沒有這個很一般般的先生可以嫁了(還好她們逃來林口,我才能在林口認識我先生),自然也沒辦法生出二個可愛又平凡的孩子。婆婆說~老公是早產兒,出生時不到3斤(以前那年代,可能是拿秤子來秤小孩的重量(所以單位是”斤〞),這畫面會讓我想到媽媽用秤在秤養的雞有幾斤重吔…呵),她沒錢給孩子住保溫箱,所以她就用尿布包著用鐵做的「水龜」(功能像熱水袋),自己把孩子照顧起來,也就是這麼努力的母愛吧!所以我知道我的老公,除了愛我們,也一直很愛他的媽媽。

 

 

    感謝我的婆婆,當然~我自己的媽媽也同樣很偉大(只是她早一步先退場休息去了),一個努力的媽媽,真的很迷人,也只有真正努力過的媽媽,可以給孩子的愛,最是平凡,最是自然,最是美妙,也最是有力量……

 

 
母親因孩子而偉大,而孩子因母親而明瞭被愛的美好~手手姐姐是在當了媽媽之後,從母親的角色裡,感受、理解、明白更多…當然要學的還很多,不過我知道,為母就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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